2026年关于中国民企高管的一个数据值得行业停下来想清楚:亨德森猎头公司对过去三年经手的237个民企高管招聘案例做了追踪,职业经理人在岗超过两年的比例是37.8%。这意味着每三个被创始人"三顾茅庐"请来的高管,不到两个能撑过两年的完整经营周期。
这不是能力问题。这37.8%和62.2%的分界线,划在治理结构上——那些存活下来的高管,背后的企业有一个共同特征:创始人建立了"可以容纳职业经理人的组织"。不是"找到了一个对的人",而是"建了一套能让人活下来的制度"。
中国300多万家民营企业正在经历一场隐秘的治理进化。它不像AI那样有爆炸性的新闻点,但它的影响面比任何技术革新都要广——因为决定一家企业能不能从"一个人的公司"变成"一个组织的公司",决定了它十年后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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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最经典的案例说起。方洪波接任何享健执掌美的,是中国民企史上唯一一个被写入商学院教科书的职业经理人传承案例。但大多数人把它理解错了——不是何享健选对了人,是何享健在交班前用了十年时间,把一个"何享健的美的"改造成了一个"董事会治理的美的"。
这个改造有三个关键动作。
第一个动作是董事会独立化。 2007年何享健辞去美的电器CEO,交由职业经理人方洪波担任,自己只保留董事长席位。到2012年彻底交班时,美的集团的董事会中独立董事占到一半以上,核心委员会的召集权全部交给了独立董事。这是一个创始人对自己权力的结构性约束——当CEO不再是何享健本人,CEO的权力就不再来自于创始人的信任,而是来自于董事会的授权。
第二个动作是决策权分拆。 何享健给自己划了三道红线:不干预日常经营、不单独见供应商、不直接听下属汇报。这在民企创始人里几乎是反人性的。绝大多数创始人口头说"交班",身体很诚实地每周开经营会、每月批预算、遇到大事一个电话打给中层。何享健的做法是——把"创始人特权"写进制度里,制度化地约束自己。
第三个动作是激励机制再造。 美的2007年开始推行事业合伙人制度,方洪波等核心高管持有公司股份。到2026年,美的核心管理层持股比例超过15%,方洪波本人持股市值超过30亿元。这笔钱的规模让一个事实变得不可回避:当职业经理人持有的股份跟创始人一样无法变现时,他的决策逻辑才会跟创始人真正对齐。
结构对了,人才才能存活。美的之后17年,方洪波带领美的营收从1,000亿做到3,700亿,市值从不到1,000亿增长到超过5,000亿。这个数据本身说明了一切。
不是方洪波成就了美的,是美的的治理结构成就了方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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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美的和龙湖放在一起看,能勾勒出中国民企治理进化的三条路径。
第一条路径是"制度先行型":创始人在交班前主动建设治理体系,把个人权威转化为组织能力。代表是美的和龙湖。这类企业的共同特征是——创始人退休后董事会真正运转,CEO的任免权在董事会不在创始人。这也是唯一被证明可持续的路径。但它的门槛极高:创始人需要有足够的时间窗口(美的花了10年,龙湖花了8年),需要有足够强的自我约束能力,还需要在利润高增长阶段就愿意"花钱买制度"——全职独立董事、外部审计、定期战略复盘会,每一样都是成本。
第二条路径是"危机接盘型":企业遭遇困境,创始人被迫让渡权力给职业经理人。这类案例的成功率极低,因为职业经理人在企业危机中接手,既没有制度支持,也没有创始人背书,同时还要处理债务、裁员、业务收缩。国美2021年引入的职业经理人团队在黄光裕回归后迅速被边缘化,本质上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创始人的权力回收机制太强大——黄光裕出狱后仅用三个月就重新控制了公司的财务审批权。
第三条路径是"双引擎型":创始人保留战略决策权,职业经理人负责运营执行。字节跳动的张一鸣和梁汝波模式是最典型的例子——张一鸣退居幕后专注AI和长期方向,梁汝波管理日常运营。这种模式的优点是不需要创始人彻底退出,缺点是权力边界需要持续动态调整。海底捞张勇2026年回归后,实际上也在走这条路——张勇管"方向感",新任CEO管"执行力"。
三条路径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但共享一个底层逻辑:职业经理人的存活率,不取决于他个人的适应能力,而取决于创始人与他之间的权力边界是否清晰、是否被制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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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美的路径有一个不可复制的前提:何享健在交班前花了足够长的时间去搭建制度。而大多数中国民企没有这个奢侈。
中国民企的平均寿命不到7年。一个创始人从创业到面临传承,中间可能只有一次经济周期的容错空间。在时间压力下,绝大多数企业走的是另一条路:创始人永远不放手,或者放了一次手之后发现不行又收回来。
2025年的一组数据点值得对照呈现。万科在郁亮时代的最后一任期内,董事会曾推动过一次管理层持股改革,但最终未能落地。龙湖集团创始人吴亚军2012年交班给邵明晓,邵明晓执掌12年后于2024年退休,龙湖在邵明晓任内营收增长超过5倍。而同一时期,更多创始人选择"回归"——海底捞张勇2026年初重新出任CEO喊出"再造一个海底捞",黄光裕2021年出狱后试图重振国美但最终退市,康师傅2025年职业经理人时代结束由创始人三子接手。
这些反复拉锯的背后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境:创始人在企业中积累的隐性权力,远比白纸黑字的《公司章程》要大。当创始人的意志与制度发生冲突时,制度几乎总是让步。而职业经理人一旦发现自己的权力来自创始人的"许可"而非制度的"授予",他的行为模式就会发生扭曲——从"做对的事"变成"做让创始人舒服的事"。
这不是中国民企特有的问题。哈佛商学院对全球家族企业的研究显示,只有12%的企业能成功传承到第三代。这个比例在过去50年里几乎没有变化。制度经济学的解释很直接:创始人型企业本质上是一个人治体系,而人治体系在面对代际更替时,天然倾向于熵增——权力的模糊地带越大,组织的耗散就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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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中国民企在这个问题上有一个独特变量:市场还在快速变化。这意味着"创始人回归"在某些阶段可能是对的。
2025-2026年,中国企业进入了一个"创始人回归"的小高潮。除了海底捞张勇,还有阿里马云重新介入业务方向,字节张一鸣保持对AI战略的深度参与。观察者容易把这个现象解读为"职业经理人模式在中国失效了"。这个判断太过简单。
更准确的解读是:中国企业的治理进化走的不是"创始人→职业经理人"的线性路径,而是"创始人和职业经理人的双螺旋结构"——在不同发展阶段,两者发挥不同的主导作用。
创业期,创始人主导方向。成长期,职业经理人建设系统。行业转折期,创始人回归重新定义战略。稳定后,职业经理人再度接手精细运营。这不是"创始人好还是职业经理人好"的选择题,而是"企业处于哪个阶段"的判断题。
龙湖的案例最能说明这一点。吴亚军12年前交班给邵明晓时,龙湖年营收刚过400亿。邵明晓用12年时间搭建了一套业内领先的管理体系——从人才培养到融资策略到数字化运营——把龙湖带到了年营收超过2,000亿的规模。2024年邵明晓退休后,龙湖没有回归创始人模式,而是由新的职业经理人团队接棒。这个接力没有中断,因为龙湖在邵明晓任内已经建成了足够"抗创始人干预"的治理系统。
关键不在于选了谁当CEO,关键在于龙湖的董事会在CEO更替时保持了运转的连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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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中国民企的创始人和HR决策者,这个进化路径意味着什么,可以拆成三个实操问题来回答。
第一个问题:你现在的企业处于哪个阶段?
如果年营收在10亿以下、创始人还是决策中枢,那么"找CEO"这件事可以放一放。这个阶段的头号任务是建立体制——从设立独立董事席位开始,到形成规范的董事会议事规则。何享健花了十年做这件事。你不一定需要十年,但至少需要让最高决策层的议事规则告别"创始人说了算"。
第二个问题:你的董事会能独立运转吗?
这是一个可以量化的检查清单——独立董事占比是否超过三分之一?薪酬委员会和提名委员会是否由独立董事召集?CEO的业绩评估是否由董事会而非创始人个人完成?这三个问题如果有任何一个回答"否",说明治理结构还没准备好承接职业经理人。
第三个问题:你对CEO的激励机制跟创始人利益对齐了吗?
股权是唯一的答案。现金薪酬可以让职业经理人"干活",但不能让职业经理人"做决策"。只有当职业经理人持有的股份足够大——大到他的个人财富与公司市值强相关——他的风险偏好才会从"保住这份工作"变成"把公司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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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头那个数据:37.8%的两年存活率,不会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候选人"而改变。它会因为企业改变了治理结构而改变。
中国民企的进化路径从来不是"创始人退出,职业经理人接管"的简单二分法。它更像是一个动态的螺旋——创始人在对的时候建立制度,制度在对的时候选对人,人在对的时候推进企业进入下一阶段。
真正的问题不是"创始人好还是职业经理人好"。真正的问题是——当创始人还在的时候,能不能建一个没有创始人也能运转的组织。
这不是一个关于人才的命题。这是一个关于治理的命题。而人才招聘只是这个命题的一个子集。
亨德森猎头在服务国内民企高管招聘时发现,最终走向成功的案例,往往不是在"找人阶段"就赢了,而是在"找人之前"就已经把组织结构理顺了。高管招聘不是人才问题的起点,而是治理问题落地的终点。